广东，为什么这么能听劝

◎《南方》杂志记者／陈健鹏   发自广州、深圳、江门等地 

◎本文责编／蒋玉

今年的省两会上，广州市市长孙志洋在开放日发言中突然“插播”了一条邀请：“诚挚欢迎大家到广州看一看‘大湾鸡’，听一听《嘉禾望岗》。”

他说的“大湾鸡”，是十五运会吉祥物“喜洋洋”和“乐融融”，获得了“大湾鸡”的民间昵称。广州对此并未回避，而是幽默回应并规划，让赛事符号延伸为全民共享的文化载体。“嘉禾望岗”，本是广州地铁三线换乘的交通枢纽，是无数来穗青年落脚起点、追梦驿站，前不久因海来阿木演唱的同名歌曲火爆网络，成为热梗。一位市长在省两会上为网络热梗“站台”，并不多见。

今年3月，粤BA江门队“手搓版”队徽因画风清奇出圈，江门火速“认错”，连夜面向全网征集新队徽；专门给公共设施“挑刺儿”的深圳“卷尺哥”，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还有佛山顺德老莫鸡煲门口的“停鸡坪”、节假日高速易堵点的“潮汐车道”……放眼全国，没有哪一个省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高密度、多维度地贡献出这般形态各异的治理案例。全网最听劝的地方，为什么是广东？

能改马上改，不能改说清楚

来自梅州、在深圳打工的送货员“卷尺哥”，大概从没想过自己能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

“卷尺哥”带着一把卷尺穿梭在深圳大街小巷，专门给公共设施“找碴儿”—盲道被占用、井盖高出路面、天桥台阶过陡。每发现一处，他就拍成视频，标上数据，发到网上。他拍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被有关部门快速整改。

起初，他以为背后一定有“大领导”盯着自己的账号。后来才知道，盯着的是一套叫“民意速办”的机制—覆盖42个主流渠道，任何一个市民的随手拍都会被自动派单到责任部门，不处理不结案。“卷尺哥”反映了上千个问题，他的感受很简单：“我说哪里有问题，他们就去改。问都不多问一句。”

不多问，直接改—六个字，道出了广式听劝骨子里的务实。

岭南地区背山面海，五岭横亘于北，南海敞开于南。五岭的阻隔让广东长期处于中原“边疆”位置，既不必完全受传统礼教束缚，又能最早接触域外思想；南海的敞开则让这里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广东人早早学会了和陌生人做生意。

这种双重性格塑造出一种独特心态：既独立又开放，既不尚空谈又敏于行动。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曾将广东风格概括为“生猛且务实”，强调“关键在‘且’”—生猛的人一般不踏实，务实的人一般不敢头角峥嵘，而广东人兼而有之，“两者之间的张力使得这个地方能办成实事”。

这份务实更来自长期商贸实践的淬炼。生意场上，方案是否“出身正统”并不重要，能不能解决问题才重要。岭南文化因此形成特有的“重商崇文”与“实用理性”—对市场需求的敏锐嗅觉，从明清广彩、广绣畅销海外，到改革开放“三来一补”企业的崛起，再到当下跨境电商领跑全国，一脉相承。

但听劝绝不是“有求必应”。

深圳湾公园曾面对市民呼吁装路灯和开放投喂海鸥，两件事看起来都是“惠民小事”，深圳却敢于说“不”—装路灯会干扰候鸟夜间栖息，投喂会让越冬鸟类丧失野外觅食能力。与此同时，深圳默默做了生态上的“加法”：滨海大道为红树林主动北移260米，鲲鹏径一号桥90%的面积留给野生动植物。减法和加法，方向相反，内里遵循同一逻辑—务实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在听懂之后，做出最负责任的选择。

敢为天下先

如果说务实决定了听劝的速度和效率，那么“敢为天下先”的胆魄，则决定了听劝所能抵达的深度。

“敢饮头啖汤”—这个粤语中的俗语，精准传达了广东文化中被海洋赋予的独特气质。大海变幻莫测、暗藏凶险，也因此激发了族群的勇气和探索欲。

广州大学教授王元林曾指出，外向开放、敢闯敢试的岭南文化与海洋文明深度交融，在长期发展中，广东形成广府、潮汕、客家三大商帮，千万侨胞联通中外，推动了商品流通、城镇兴起与文明交融，由此凝练出“协和万邦、平等合作，包容开放、和而不同，重利务实、刻苦耐劳，敢为人先、开拓进取”的海丝精神内核，这一精神成为岭南文化乃至中华文明的宝贵财富。

梁启超在《世界史上广东之位置》中写道：“广东人于地理上受此天然优胜之感化，其僄悍、活泼、进取、冒险之性质，于中国民族中，稍现一特色焉。”他敏锐看到，“其与内地交通，尚不如与海外交通之便”—广东人的天性不被束缚在既有版图和规则里，天然习惯向外看、向外走。

敢闯敢试、敢为人先，是广东改革先行一步的时代标识。改革开放时期，广东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大胆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从深圳敲响土地拍卖“第一槌”，到率先打破“铁饭碗”“大锅饭”……这些开创性的改革举措，都是在没有现成经验可循的情况下，凭着“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闯出来的。进入新时代，“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继续成为广东前行的强大动力、时代标识。

这种“敢”的基因，也决定了广式听劝的边界和纵深。“大湾鸡”的“返聘”，就是这种纵深的体现。全运会办了60多年，吉祥物向来是“赛事结束、IP消亡”，但“大湾鸡”却打破了这份宿命。今年，粤BA、粤超开赛，广东宣布，“大湾鸡”以广东体育城市联赛吉祥物的身份和篮球、足球特色版本的形象回归，这在全运会历史上乃至世界大型活动中都是首例。

像这样的听劝案例，在广东还有很多。这些案例都证明，广东敢于打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敢于推陈出新、乐于自我刷新，敢于在复杂局面中主动担当、灵活施策。

让每一个人被看见

如果说务实决定了听劝的速度，“敢”决定了听劝的深度，那么“人民至上”则决定了广式听劝的温度。

广东远离中原，古时一直是“百越之族”居住的地域，经过漫长的民族大迁徙、民族大融合，逐渐演变为以迁徙而来的汉民族为主体的社会。 岭南文化中蕴含了中华文化“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胞物与”的基本精神，岭南先贤大都具有浓烈的民本情怀，映照以民为本的思想。

早在南朝梁、陈时期，被尊为岭南“圣母”的冼夫人便以“惟用一好心”为信条，致力于维护民族团结和百姓安宁。史料记载，冼夫人亲近百姓、关心人民疾苦，劝谏兄长不要“恃强掳掠旁郡”，将“以民为本”从口号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实践。

公元819年，韩愈被贬潮州。任职不过八个月，他驱鳄除害、奖劝农桑、延师兴学、大修水利，潮州山水自此易姓为韩。《旧唐书·韩愈传》记载，韩愈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既视事，询吏民疾苦”，即先问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宋朝的苏东坡同样如此。1094年，苏轼被贬惠州安置，名义上是“不得签署公事”的闲官，但他没有因失意而袖手旁观。史料记载，苏轼在惠州期间带领百姓筑桥修路、修缮军营，推广应用秧马（即插秧船），建议村民建造水碓和水磨，还曾据理力争为农民减负，为百姓做了诸多实事。

如冼夫人、韩愈、苏轼一般，千百年来，广东文化精英们不断将“安民、利民、惠民、养民、为民”的民本思想内化为岭南文脉中始终秉持的思想观念，并积极转化为实践。从李昴英“民吾同胞也，况父母之邦之民几乎”、湛若水“天下民庶实为邦本”，到孙中山“民生就是政治的中心，就是经济的中心和种种历史活动的中心”等等，岭南文化无不浸润着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中民本论、民生论的因子，成为广式听劝的重要底色。

此外，广东的听劝，并非政府、治理者单方面的放低姿态，而是官方与民间的一种积极对话，是对自下而上创造的认同与包容。百姓“敢于说”、干部“善于接”，正是“民有所呼、我有所应”的最好体现。

比如，在《嘉禾望岗》爆火后，广东并不满足于“接梗”。2026年春季，“百万英才汇南粤”大型招聘会落地嘉禾望岗，超8.5万个岗位对接，近2000家企业组团揽才，嘉禾望岗变成了“家和旺岗”—“家和万事兴、岗位旺前程”，离别地标成了就业阵地。

最好的治理，便是让“嘉禾望岗”不再只是离别的站台，也成为留下来的路口；让被调侃的“大湾鸡”不必在赛事结束后消失，也能成为一座城市与市民共享的欢乐；让每一把“卷尺”都有回应，让每一只候鸟都有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夜，让每一句吐槽都被听见，让每一种情绪都被安放，让每一次“玩梗”，都能长出意想不到的公共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