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东从“收破烂”逆袭的成长密码

① 1994年，在工厂打工间隙学习 的李长东。 ② 2026年，工作中的李长东。 ③ 青年时的李长东。 ④ 李长东在2026年全国两会代表 通道上。 受访者／供图

“人生本就是一场终身学习，当你走到边界、主动突破，就会有更大的收获。”

◎《南方》杂志记者／杨洋   周丽娜   实习生／陈文娴   魏靖   发自佛山

◎本文责编／蒋玉

1992年，20岁的河南青年李长东南下广东，在一家工厂当仓务员。他25岁依靠自学的计算机知识，进了“大厂”（黄埔铝厂）；33岁放弃高薪，走街串巷“收破烂”起步创业；35岁买了国外技术却发现被淘汰了，决定自主攻关；40岁研发的定向循环技术反超国外。

52岁时，他拿下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创立的公司现在每年处理全国1/3的新能源车废旧电池，让镍钴锰等金属得以循环利用。

2026年的全国两会代表通道上，全国人大代表李长东分享了他从“收破烂”到靠自研技术领跑全球的经历。草根何以逆袭？逆风何以翻盘？《南方》杂志记者走进位于佛山三水的邦普循环科技有限公司，向李长东求解。

李长东的答案很简单：“我年轻时没有读过大学，但是从没放弃过学习。这不过是在社会这所没有围墙的学校里，一直保持学习，水到渠成的成果。”他现在也没有停止学习，还提交了到大学深造的申请，因为在他看来，“充电才能放电”，终身学习才能迎来终身成长。

仓库孤灯下的自学之路

1992年，李长东带上简单的行李，和那个时代的很多年轻人一样，坐上了开往广东的绿皮火车。

“农村的路很窄，要么当兵、要么读书、要么种地，当时大家都去广东找机会，我就到广东来了。”多年以后，李长东回忆自己的闯荡之路，坚信自己来到广东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刚到广东的他，在建筑队干过，在修船厂干过，后来进入了一家塑胶厂当仓务员，每天几个小时搬运货物，其他时间都守着仓库。这时候年轻的李长东，心里忍不住嘀咕：“那未来该怎么办？不能一辈子当搬运工啊！”他琢磨着，这大块大块的空闲时间，何不用来学点新知识？

说干就干，李长东从一些技术书籍开始自学，当时计算机刚刚兴起，很多人还不了解这个新生事物，他又买了相关的书籍来“啃”。仓库里一台报废的老式打字机，成为他练习打字的“教具”。

从那时起，仓库成了李长东的“自修学堂”，办公桌成了书桌。每天早上到了仓库，他第一件事是看书；下了班，厂区的活动场所很丰富，有电影院有游戏厅，他也是待在仓库看书。后来，他又一头扎进工商企业管理系统自学中。当年留下的几张泛黄的照片，记录下了这位年轻人学习的瞬间。

李长东很快便尝到了学习带来的甜头：“最开始我的月薪只有450 元，辞职后进入一个乡镇企业，还是做技术相关的，工资就有1800元一个月了。”靠着扎实的技术功底和自学养成的管理思维，他很快在岗位上脱颖而出，顺利进入了当时的行业大厂黄埔铝厂。

依托自学的计算机技能，李长东为工厂办公模式带来了全新改变，过去要耗时一周才能做完的统计报表，他利用计算机输入，短短数小时就能精准完成。这也为他带来了实打实的回报。“没干几个月，我的工资已经升到5000元。当时是1997年，这已经算是很高薪了。”李长东感慨，“回过头来想，学习不仅对个人，对工厂的帮助也是很大的。”

创业从“收破烂”开始

2005年，小日子过得安稳又滋润的李长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在33岁这一年，他跨界入局废旧电池回收处理领域。

明明前路安稳顺遂，为何偏偏选择从零开始？面对记者的疑问，他坦陈做这个选择也很痛苦，但是行业潜藏的发展痛点与前景，让他有了想创业的念头。

李长东在长期的工作中观察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废电池回收利用是一片空白，人们要么“在水池子里泡”，要么“在大铁锅里炒”。要是能将废弃电池转化为再生电池材料，既能解决废旧电池带来的环境难题，又能应对原材料价格的大幅波动，保障经济安全，是兼具社会价值与市场前景的朝阳赛道。

“可实际上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长东跟记者谈起这段往事，忍不住耸耸肩，他说真正踏入创业赛道，才深知其中的艰难。

当时的社会观念里，废旧物资回收行业始终被贴上“低端”标签，初创时期，企业面临着三重绝境：核心技术空白、专业人才匮乏、行业认可度极低。

企业要生存，却没有技术和人才支撑。“只能先从最基础的贸易做起，就是走街串巷收电池嘛。”李长东说，这也正是他在全国两会代表通道上，形容自己“收破烂”的真实由来。

“当时从广州电子城到佛山南海里水的公交票价2元，有时候我带着四大袋电池，司机要额外收我4元行李费。当时为了省下1元，我都要和司机讨价还价。”回忆起创业艰辛，李长东历历在目。

但这还只是浅层面的“苦”，当时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核心技术，企业永远也走不远做不大。

2007年，李长东一边坚持回收业务维持运营，一边四处寻求核心技术突破。他主动牵手清华大学开展深度合作，组建成立研发中心；为快速补齐技术短板，他还从海外购入蒸馏镍铬电池中镉的技术图纸。本以为可以借力国外技术快速起步，可图纸到手后才发现，行业已经迎来锂电池的发展浪潮，这项高价引进的技术早已被时代淘汰，相当于花大价钱买了一个“过时的技术”。

这次碰壁让李长东彻底醒悟：唯有自主研发，才能突破技术封锁。2008年，恰逢当时国家大力扶持循环经济产业，借着政策东风，李长东带领团队，进一步深化与清华大学合作，从此踏上技术自主创新之路。

电池如何避免带电拆解？拆解过程中如何防范爆炸风险？回收电池如何做到减量化、无害化、高值化？面对一个个难题，李长东带着团队一头扎进攻坚，遇到没见过的化学问题，以及电路板等难题，他就去查书、查资料。

跟他合作的人体会最深的是，不管是面对大学教授还是团队里的年轻人，李长东都会像个学生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在邦普工作十多年的乔工说：“之前攻关镍铁合金相关技术时，李总牵头成立项目组，带着几个副总和我们一起，讨论技术问题。”

在李长东看来，“跟优秀的团队在一起，就直接可以跟优秀的人学习”，哪怕公司新来的研究生，他也一样会“请教”。

在实践过程中，李长东团队提出一个新思路，打破行业传统硬性拆解的固有思维，所有的材料“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安装就怎么拆解”，邦普循环创新推出柔性拆解技术，遵循电池本身结构特性进行无损拆解。

2012年，李长东团队研发出的定向循环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率先破解“废料还原”行业难题，让镍钴锰回收率达到99.6%，技术水平领先国外。2024年，团队斩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2025年，李长东在不起眼的“收破烂”行业，把公司做成了年营收近400亿元的高科技企业。

年过半百申请重新读书

随着企业规模不断壮大、研发团队逐步扩充，年过五旬的李长东仍旧保持着学习的习惯。《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发现，他的办公桌上，摆着许多专业书籍，几乎每一本都做着满满当当的笔记，各色便利贴从书侧探出头来，标记着不同的知识点。

面对记者“为何坚持学习”的提问，李长东坦然表示：“如果创始人停止学习、跟不上行业节奏，就没法给研发团队指明方向，也做不出正确决策。”

当前，我国电动汽车保有量约为4400万辆，随着首批新能源汽车车辆核心零部件陆续跨过8年质保期，退役动力电池的处理不仅是一门“生意”，也是环境保护所需。李长东说：“矿产资源终有枯竭之日。未来锂电池所需的金属、再生资源将逐步超过原生资源，这也是可持续发展的需要。”

近年来，邦普循环凭借技术优势扩大产业布局，并牵头制定国家标准，力争在动力电池回收国际标准中发出“中国声音”。

在别人看来，李长东成功完成了“逆袭”。已经受聘担任中南大学校外专家的李长东，却悄悄地主动提交了重返校园深造的申请。“给年轻人分享经验‘放电’之前，也得让我‘充电’呀。”他笑着说道。

面对当下的AI浪潮以及各种新生事物，李长东也保持空杯的学习心态。《南方》杂志记者请他跟当代的年轻人谈谈成长的体会，他说：“现在的社会为年轻人提供了更多元的学习方式，互联网也打破了很多界限。人生本就是一场终身学习，当你走到边界、主动突破，就会有更大的收获。”

网编：李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