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逆生长”，幸福在家门口升级

以人民为中心，绣花功夫微改造。老城更安全、更宜居，居民更有获得感

◎《南方》杂志记者／许俊仟   发自广州

◎本文责编／蒋玉

城市是人民的城市。老城承载着历史文脉，也关系着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随着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城市更新成为回应民生关切的重要途径。越秀区是广州最古老的中心城区，也是老城更新的重点区域。这里既有千年城脉、百年骑楼，也有一批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危旧房屋。近年来，越秀区以绣花功夫推进微改造，让老城实现“逆生长”。《南方》杂志记者走进越秀街区，探访这里如何让幸福在家门口升级。

“忧居”成“优居”，大家商量着办

走进越秀区洪桥街，应元路南侧一组红砖灰瓦的新建筑安静地嵌在老城肌理中。这是“黉桥·小石集”，广州中心城区危旧房连片“原拆原建”项目。

洪桥街道办事处主任王飞介绍，小石集占地1244平方米，改造前建筑面积1761平方米，改造后增至2582平方米。17栋老旧建筑拆除重建，主体4层，采用“现浇+钢结构模块”混合体系，楼下是商铺和社区服务，楼上是公寓。项目创下两项全国“首例”：首例小连片危旧房“原拆原建”改造项目，首例应用BMC模块化技术的城市更新项目。

一年多前，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19栋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砖木房屋挤在一起，经鉴定多为C级、D级危房。45户82人蜗居其中，有居民形容“白天开灯、雨天漏水”。房子墙挨墙、窗对窗，没有独立厨房和厕所。巷道最窄处仅2.7米，消防车、救护车无法进入。上世纪90年代曾启动拆迁，后烂尾。

传统大拆大建在此失灵。历史保护红线、复杂产权关系、居民多元诉求，让老城更新成为一道难题。街道的办法是两个字：商量。

2023年7月开始，街道干部一家一户上门，问居民“想不想改”。街道牵头成立“自主更新委员会”，居委会、业主、居民代表、社区党员、设计师共同参与，每月定期会商。

围绕“要不要改”，用了近一年时间反复商量，19栋业主最终达成共识。有两户因自身原因不愿参与原拆原建，街道没有强求，而是尊重其选择，对房屋进行了外观及安全方面的微改造。

进入方案设计阶段，围绕“改成什么样”，自主更新委员会在5个月内召开了20余场协调会。街道干部“包户”上门，一户一策。洪桥街52号是祖辈留下的房产，5位业主中有4位在海外。街道打了10多次国际长途电话，主动邀请海外业主归来沟通，最终说服其参与改造。

围绕“怎样能改成”，街道牵头成立工作专班，每周一次例会，研究立项、土地、改造路径。2025年4月立项，5月开工，10月竣工，11月揭牌投入运营。

资金问题通过“三个一点”解决：政府补一点，占比不到总投资的1%，用于前期设计，起到“四两拨千斤”作用；企业投一点，国企投入约1900万元改造公房，承担公共配套并负责运营；居民出一点，私房业主每平方米出资4400元建安成本，相较于周边8万至10万元的房价，居民改造意愿很高。

施工采用BMC钢结构模块化建造技术，56个模块在工厂预制，现场像搭积木一样吊装。工期比传统方式缩短约40%，仅用半年即完工。现场建筑垃圾、噪音、扬尘减少30%以上。楼顶安装137块光伏板，年发电1.24万度，实现从“耗电”到“产电”的绿色转型。

如今的小石集，首层骑楼架空，留出6米宽、4米高的连续通道，打通了“生命通道”。一楼增设约250平方米公共服务空间，规划嵌入社区颐康服务站及普惠托育点。第二、三层是30套现代化人才公寓，由广州安居集团统一运营管理，租金约3000元/月，已基本租满，租客多为在周边工作的年轻人。有租户表示，性价比高、设施完善、管理规范，“对上班族非常友好”。一位附近商户说：“以前这条路哪有这么敞亮，现在环境整洁了，走路顺畅不少。”

建筑内部通过抽疏，腾挪出“7”字形中庭和多个采光井，原本阴暗的“黑房”变成“阳光房”，家家有明窗，户户见阳光。加装电梯后，老人再也不用爬楼。有居民说：“现在新楼设计得特别好，上午就能晒到太阳，再也不用大白天开灯了。”

面子新，里子暖，烟火气回来了

六榕街道旧南海县社区距离小石集不远，但走的是另一条路：“绣花”。

这片0.13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保存着72处民国时期传统风貌建筑线索，“两街三坊”的历史格局从未断代。大公报旧址、将军府遗址、三家巷文化馆……历史遗存丰富，却也一度被管线凌乱、墙面斑驳、公共空间匮乏所困扰。

过去，政府在一些项目虽然花了力气，却总差那么一点温度。“我们想干的事情，以为是老百姓想干的事情，但其实没有办到群众心坎上。”一位基层干部这样复盘改造之初的教训。后来大家意识到，只有坐在同一场景里对话，很多事情才能共情。

改造的第一步，是坐下来听。社区党委书记何丝丽介绍，从一盏路灯的朝向角度，到雨污管网的铺设，都请居民和专家一起商量。近年来，社区先后组织70多场居民听证会，引入规划师、建筑师提供咨询，收集上百条建议。“有阿婆担心晚上看不清台阶，我们就反复调试路灯角度；有老伯提出楼梯太陡，我们就加装了更适合老年人使用的扶手。”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恰恰办到了居民心坎上。

社区与广州市城市更新规划研究院合作，设立“又见三家巷”微改造工作坊。每一栋房屋的整治方案都征询专家和居民意见，立面以清洗为主，材料原样替换，最大程度保留历史原真性。外立面翻新约3000平方米，公共楼道粉刷1500平方米，加装楼梯扶手100米，规整空调87台。地下管网同步升级，弱电下地1110米、强电下地550米、雨污分流改造约550米。老街巷的“面子”焕然一新，“里子”也更加扎实。

硬件改善之后，社区把“种什么”的选择权也交给居民。窗阳台绿化项目挨家挨户问需求并结合华南农业大学专业团队的专业意见进行沟通：开餐饮店的想要薄荷、迷迭香、香茅，可以入菜入饮；幼儿园老师想让孩子们观察植物生长；住在楼上的阿姨想种金银花、猫爪草，煲汤泡茶用。社区联合华南农业大学专业团队，发动173家企业、5100余名党员群众参与，打造84处种植点位，种植超过150种植物。当花草融入日常，宜居便有了最朴素的注脚。社区绿美项目因此获得全国第三届LA风景园林奖卓越奖，上了央视《花开中国》。

环境好了，人来了。豆荚咖啡的主理人单先生是世界咖啡师大赛获奖选手，他选址时转了很多地方，最后看中了这里：“老街巷有味道，有故事，不是千篇一律的商业街。”如今，社区聚集了22家咖啡店，98家新业态商户扎根。从香港、佛山、深圳进驻的品牌，坚守10年的夫妻手作比萨店，传承广府非遗婚俗的文化馆……多元业态共生共荣。2025年海丝文旅周期间，社区分会场吸引了15万人次参与。

为了打通与年轻人的沟通渠道，社区创建了“旧南海县社区”视频号，打造了“小何书记带你游”等IP，用短视频和直播讲述街头巷尾的故事，浏览量超10万次。明星自发打卡，百万粉丝博主纷至沓来，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留量。

绿美环境已融入社区日常。下午4点前，这里还是鸟类的天地，安静清幽；4点后，放学的孩子、散步的居民、慕名而来的游客陆续出现，老街巷的烟火气便一点点升腾起来。

从一处美到处处美，幸福在提升

城市更新的本质，不是简单的空间重构，而是人与城市关系的重新定义。小石集和旧南海县社区两个微观样本，一个通过“自主更新、原拆原建”让危房变新居，一个以绣花功夫让百年老街焕发新生。路径不同，底色相同：都是商量着办，都是让居民成为更新的主人。

洪桥街道的社区治理经验做法已入选住建部老旧小区改造全国可复制政策机制清单。小石集项目多次受到住建部等部门调研肯定。旧南海县社区作为住建部老旧小区改造试点，其“最小干预”的微改造模式和“共建共治”的治理机制，为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更新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无论哪种路径，城市更新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为了人。当居民从“被改造的对象”变成“改造的主人”，当商户从“被管理者”变成“治理的参与者”，城市便不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而是承载美好生活的温暖家园。

实践表明，城市更新的核心在于尊重人的需求、激发人的参与。当改造与生活同频共振，老城便能焕发持久生命力。这幅图景，正在越秀、在广东、在全国越来越多的地方延展。

网编：周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