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方言里的文化自信

潮州方言除了其本身就是潮州文化的组成部分之外，还多方位展现了潮州文化的风貌

◎吴构松（潮州市委党校一级调研员）

◎本文责编∕蒋玉

潮汕人日常讲的主要是潮州话，张口就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若要问起“潮州话有什么特点”，好多人都会说：“太土，太难学。”

这话对，也不全对。说“土”，相对于全国通用的普通话，潮州话确实是“土”，但“土”得有“来头”、有根据、有渊源。潮州方言除了其本身是潮州文化的组成部分之外，还多方位展现了潮州文化的风貌，可作为研究潮州文化的独特视角。可以说，深刻认识潮州方言，有利于增强我们对潮州文化的自信。

何以见得？ 

潮州方言的材料是潮州文化信息的富矿，从中可以窥见优秀的潮州文化的影子。潮汕地区有句俗语：“陈吊王钱银孬睇想。”这源自一个英雄的故事。相传元朝时，海阳县农民陈遂聚众抗元，因左眼有伤疤，俗名“陈吊王”。有次元兵压境，队伍需紧急转移，个别贪财的士兵以看护为名，打起义军金银财宝的主意，被陈遂识破处死。“陈吊王钱银孬睇想”，既赞陈遂治军严明，更告诫后人：不义之财拿不得。

传颂英雄事迹、感念英雄恩泽的语言现象，在历史遗迹的名字上表现得最鲜明。潮州人津津乐道的韩山、韩江、韩文公祠、昌黎路，因纪念韩愈得名。潮州人感念韩愈对潮州的贡献，使得韩愈的侄孙韩湘子也跟着沾光，在韩愈离潮三百多年后修造的广济桥被老百姓叫做“湘子桥”。潮安沙溪镇的中离溪，让人们记住了明朝组织凿溪的乡贤、进士薛侃。潮阳海门的莲花峰、文泉，名字来自文天祥抗元的悲壮故事。揭阳云路镇的曾逵寨，饶平海山镇的虎踢石、联饶镇的招兵树，都联结着英雄的传说。

尊老、爱幼、顾家、敬贤、感恩、守矩、为善、进取等价值取向，是潮州话熟语的重要内涵。劝喻女子择婿看重对象的素质，常说“嫁人勿嫁田”；教育年轻人常讲“在家听父兄，出门听‘蚹’声（蚹是一种海螺，空壳可用于吹螺号）”；“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反映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小小生理会发家”“铜钱出苦坑”激励年轻人艰苦创业；“书无溜爬（音伯）上树”要求孩子刻苦读书；“家和万事兴”“兄弟一条心，田涂变成金”劝导家庭成员团结和睦；“天地补忠厚”“老实终久在”教人忠厚老实；“番畔钱银唐山福”是对“过番”亲人的深情感恩。

传统潮州歌册、潮州民谣看似浅白，实际上却在朴实无华的语言中教诲后代，充满正能量。“挨啊挨，挨米来饲鸡。饲鸡叫‘咯家’，饲狗来吠夜。饲阿弟囝落书斋，无落书斋乞人骂。”母亲怀里的懵懂幼儿听着这样的歌谣，潜移默化中便期盼着“落书斋”读书的美好时光了。再看看这一首：“做贼先从偷把米，跋钱先从蚶壳起。教囝先从细时教，做人先从勤俭起。”从防微杜渐讲到要从小养成好品德，寓说理、劝导于短短的四句话之中。

在熟语中，潮州人生产生活的经验、智慧更是俯拾皆是。例如，霜降，橄榄落瓮；早出日头唔成天；天爱落雨蚁先知，鸟囝作窦上树枝；早田深水养，晚田一巴掌；惊蛰前响雷，四十九日乌暗；早田如绣花，晚田如放飞……

潮州文化“精细”的特质，在潮州方言本身有充分的反映。潮州话韵母达60多个，声调比普通话多一倍，而且声调变化丰富，可灵活表达不同的逻辑重音。潮州话同一字的多个音，常常区分了不同的意义和使用场合。“大家”，读“怠家”，作代词，如“大家好”；读“带7家”，用于“大家闺秀”“大家风范”等处；读“禾1家”，指婆婆。何等“精细”！

潮州人引以为豪的包容、创新的优秀文化特质，也同样在潮州方言中可找到。比如，在党政机关，常能听到用潮州语音说类似的话：“只方面个问题，猛猛去抓，落实了正来。”这句话中，“方面”“问题”“抓”“落实”其实都是普通话词语，运用在潮州话的句子中。从语言学的角度讲，可看作是潮州话引进的外来词。事实上，在潮州话口语中，普通话词语与方言词常能“和谐共处”、浑然一体。因本地大量人口“过番”的缘故，潮州话还吸收英语及东南亚地区语言的一些词语，如罗离（汽车，借自英语表示货车的单词lorry）、动角（马来语手杖）、亚铅（马来语铁丝）、士多、的士、大巴等。潮州人还对其中的部分词语予以改造，产生了“红毛灰”“洋灰”“番葛”“番车”等新词。潮州人还善于造方言字，根据潮州话语音为共同概念借用他字或另造新字表示，如蛴、诐、馃、朥、粿、呾等。

说到这里，结论已然明了。仅仅从潮州方言材料中，就足以证明，潮州文化是值得自信的。

网编：李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