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4.5高校”的湾区实践

在高等教育从“学科逻辑”转向“服务逻辑”的新风向中，这批“高起点、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实际上瞄准的是科技进步、原始创新的战略需求

◎《南方》杂志记者／杨洋   实习生／罗晓彤   发自广州、深圳、东莞等地 

◎本文责编／蒋玉

打开今年广东省物理类本科批投档线：南方科技大学656分，香港科技大学（广州）637分，深圳理工大学629分，香港城市大学（东莞）627分，大湾区大学625分。广东这批年轻的新型研究型高校，如果仅看分数，已经达到相当一部分985高校的水平，被网友戏称为“984.5高校”。

当然，拉高的投档线与学校招生规模小、专业热门度高等因素相关。在高等教育从“学科逻辑”转向“服务逻辑”的新风向中，这批“高起点、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实际上瞄准的是科技进步、原始创新的战略需求。

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科学家座谈会上首次提出“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几年间，广东大力发展“第四代大学”，打破传统边界，布局新兴学科，服务国家战略，打开人才培养与科研创新的通路。

以需求为牵引，以问题为导向，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984.5高校”更像是一块全新的试验田，成为当前高等教育产教融合探索的生动缩影。

创新“无围墙”

今年1月，一个消息在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炸”了，信息枢纽人工智能学域大三本科生何书裕，以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旗下量子信息合作期刊发表论文。

何书裕2023年入学，大二时期便通过学校首届本科生科研项目加入王鑫副教授课题组。他说：“学校为本科生在课余时间参与科研提供足够的机会。”在导师的指导下，他切入量子信息领域最前沿课题，推导复杂的量子理论公式。

研究团队提出了一种新的理论框架，在收获国际学术认可的同时，为量子设备标定、参数估计、量子传感等技术应用开辟了新路径。

《南方》杂志记者了解到，香港科技大学（广州）2022年创办时构建了“无围墙”科研平台集群，15个中央实验室、29个主题实验室全部向产业开放。本科生科研计划让大一新生进顶尖实验室；红鸟硕士以项目制攻关真实产业问题；博士阶段鼓励师生共创，超半数创业公司由博士生参与或主导。

港科大（广州）校长倪明选教授介绍：“我们大学不设传统院系，而是以‘枢纽’和‘学域’代替，把学科逻辑从‘传统学科导向’转向‘国家需求导向’，让不同传统学科背景的人围绕国家重大需求和产业真实问题自然合作起来。”短短四年，学校已与近30家校企联合实验室就真实的产业痛点，组织跨学科团队攻关。

2024年获批建立的深圳理工大学，是又一所“无围墙”大学，依托拥有万名科研人员、孵化上千家科技企业的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院办学。今年9月新生入校，学校合成生物学院大二学生黄梦桥跟学弟学妹传授“秘诀”：“大一的学科导论课由多位教授轮流授课，每周五的科研轮转，走进实验室、走进企业，感受真实产业场景。”

大一学生不分专业，一周4天上课，周五进入脑科学、合成生物学、计算机科学等七大方向的实验室和头部企业开展科研轮转。深理工校长樊建平这样解析这个“4+1”模式：“科研本质上是一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学校选择‘把学生早点扔到水里’，培养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样一所“大师零距离、科研零距离、社会零距离”的高校，冲上了新近发布的2026软科世界大学学术排名榜单，成为全国建校时间最短的上榜软科千强的高校之一。

立足湾区的国际范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支持粤港澳大湾区打造世界区域性高等教育中心。

近年来，广东通过合作办学的模式，建设一批高水平的名校。2024年获批成立的香港城市大学（东莞）就是其中之一。QS世界大学排名第52位的香港城市大学，选择落子东莞市松山湖科学城，“国之重器”中国散裂中子源与校区只有一路之隔。

港城大（东莞）副教授、科研管理处主任吴桢舵说，过去他每年要从香港飞赴美国或日本做中子实验，把样品带到对方实验室现场调试，来回折腾，成本高、周期长。“现在我们就在散裂中子源附近，实验室在隔壁，样品有问题马上可以改进，实验效率大大提高。”依托这一装置，吴桢舵团队顺利完成了一项用于折叠屏手机铰链的关键材料—先进非晶合金的研究，相关成果直接对接产业需求。

香港城市大学还是港澳地区首次参与投资建设大型科学实验设施的高校。由散裂中子源科学中心、东莞理工学院和香港城市大学共同建设的多物理谱仪，是国内首台中子全散射谱仪。运行以来，这台谱仪已完成300多项用户实验，助力科研人类发表高水平论文100余篇。2026年8月，香港城市大学再获香港研究资助局5000万港元拨款，联合香港其他高校建立“香港中子散射中心”，深化与东莞中国散裂中子源的战略协作。

作为港城大（东莞）“邻居”的大湾区大学，从筹建开始就跑出了“大湾区速度”。

2025年6月19日，教育部正式复函广东省，同意设立大湾区大学。同年8月正式开学。今年第二届录取的190位新生来自全国52个城市的129所中学，其中广东省最高分为661分。

在湾大上课是怎样的体验？周一早上，中国计算机学会会士徐志伟的计算机科学导论课，在教学楼B305准时开始，带学生拆解计算机世界的运转方式。如果你走进隔壁B303的数学分析课，讲台上的人可能是国际知名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夏志宏。他的双语授课，带学生领略数学的严谨与美妙。

湾大从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引进300多名教研人员，实行全员聘任终身教职制度。目前独立实验室负责人就有170多位，分别来自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100多所国内外大学和科研机构，目前拥有11位院士。

这批高校立足湾区、面向世界，通过港澳国际化办学优势与世界级大科学装置的深度联合，从建校之初就站在全球科研的视角上。

新老高校“以贡献论英雄”

如果将视野拉回到更早的探路者，创办于2012年的南方科技大学提供了一个关键注脚。在全省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南科大校长薛其坤汇报了学校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将75%成果所有权赋予科研团队、累计成果转化合同金额达15亿元、持股孵化企业总估值超130亿元”。

而今，“984.5高校”的湾区版图仍在扩张。广东“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建设深圳海洋大学”，由南科大牵头筹建，打造全球海洋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基地、海洋科技创新高地及全球海洋发展高端智库，争取2027年开始招生。

建设教育强国，高等教育是龙头。

广东省教育厅高教处介绍，全省目前有普通高等学校167所。其中传统高校人文积淀深厚、综合学科资源、多元的环境无可替代，是我省高等教育培养人才、推动科研的坚实基底；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勃兴，则是以“小而精”的模式，在重点科研领域实现单点突破、单兵突围。

两者定位不同、优势各异，以差异化路径共同支撑高等教育整体跃升，更好地为国家战略需求服务。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中，对于高校评价的指挥棒更加明确，看解决了多少问题、服务了什么战略、培养了什么人才，以贡献论英雄。”广东省教育厅发展规划处相关负责同志如是说。

正因如此，广东成为新老研究型大学的最佳试验田：一方面因为这里是科技创新高地，战略性新兴产业的蓬勃壮大与高等教育的突飞猛进同频共振；另一方面是地处大湾区的对外开放优势，对接港澳高校百年积淀的国际化学术网络。

以产业痛点为科研破题，以大科学装置为实验场。“扎根中国大地办大学”，意味着高校要打开门来，以具体的科研和产业需求为选题，走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路子。

华南师范大学粤港澳大湾区教育发展高等研究院院长卢晓中预判：“新型研究型大学为老牌研究型大学提供了改革参照，激活了发展活力，长远来看，两者的差异会随着改革而淡化。一方面，新型研究型大学会逐步成长为一流研究型大学；另一方面，老牌研究型大学也在通过学科交叉融合等方式加速变革，最后都立足于对接国家重大战略需求。”

网编：李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