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情鱼”游入寻常百姓家

阳江市阳东区大沟镇石斑鱼养殖面积6000余亩，实现全产业链产值约18亿元。 大沟镇／供图

广东培育出全国首个杂交石斑鱼新品种，让“梦中情鱼”游入寻常百姓家。原本因为稀缺而价格昂贵的石斑鱼，已经大量产自广东。全球平均每4条石斑鱼，就有1条来自广东  

◎《南方》杂志记者／温柔   发自阳江  

◎本文责编／郭芳

阳江市阳东区大沟镇广东南湾水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湾水产”）的育苗车间里，张传镶正和工人们忙着给石斑鱼苗分池。再过几个月，这里的石斑鱼苗将长成“商品鱼”，游上千家万户的餐桌。  

有着几十年水产养殖经验的张传镶是南湾水产的技术场长。上世纪80年代初，刚刚入行的张传镶还不曾想过日后会和石斑鱼这一“高档鱼”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年代，石斑鱼一斤就要50元，差不多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张传镶至今还记得石斑鱼是当时市面上的紧俏商品。  

石斑鱼曾是酒楼宴席上一道高价“硬菜”。它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却因苗种稀缺、养殖门槛高，长期被贴上“高档海鲜”标签，是许多人记忆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中情鱼”。  

一条鱼抵一个月工资，是张传镶那代人对石斑鱼这一“高档鱼”最朴素的记忆。而如今，原本因为稀缺而价格昂贵的石斑鱼，已经大量产自广东。全球平均每4条石斑鱼中就有1条来自广东。高峰期每斤石斑鱼的价格可达两三百元，如今这个价格已经回落到几十元。  

从贵得令人咋舌到游入寻常百姓家，石斑鱼价格“下沉”背后有着怎样的力量？广东石斑鱼产业如何“莫名其妙”地发展壮大？  

把一条鱼的身价“打下来” 

2023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湛江东海岛的国家863计划项目海水养殖种子工程南方基地时指出，中国是一个有着14亿多人口的大国，解决好吃饭问题、保障粮食安全，要树立大食物观，既向陆地要食物，也向海洋要食物，耕海牧渔，建设海上牧场、“蓝色粮仓”。  

种源是渔业的“芯片”。很长一段时间里，“种”是卡住石斑鱼行业喉咙的那只手。

“上世纪90年代，国内石斑鱼苗种繁育技术还很不成熟，近80%养殖的鱼苗依靠天然捕获或进口”。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国家海水鱼产业技术体系石斑鱼种质创制与良种培育岗位科学家刘晓春，是我国首个石斑鱼新品种“虎龙杂交斑”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与石斑鱼有着近30年的不解之缘。  

刘晓春告诉《南方》杂志记者：“2000年之前，全国石斑鱼养殖产量一直徘徊在2万吨左右，大多数老百姓吃不起，市面上也不容易买到。”  

转机发生在“十五”期间。国家海洋“863计划”启动了“种子工程”项目，中山大学林浩然院士团队承担了石斑鱼生殖调控和人工繁育技术研究课题。

“课题的实施，突破了斜带石斑鱼的人工繁育技术难关，实现了苗种的规模化生产，结束了石斑鱼养殖苗种依靠天然捕捞和进口的被动局面，推动了我国石斑鱼养殖业的快速发展。”刘晓春感慨道。 

2003年起，广东省海洋渔业试验中心、中山大学等单位联合开展了多个组合的石斑鱼杂交育种试验，最终由棕点石斑鱼（♀）×鞍带石斑鱼（♂）杂交的后代“虎龙杂交斑”脱颖而出。2017年，虎龙杂交斑被全国水产原种和良种审定委员会审定为水产新品种，成为第一条国家级石斑鱼新品种，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珍珠龙胆”。

石斑鱼养殖产业也得以走上发展的快车道。如今，石斑鱼全国产量一路冲上25万吨台阶。作为全国石斑鱼养殖第一大省，广东的产量占全国的四成以上。  

价格是产业规模发展最直观的标尺：如今珍珠龙胆石斑鱼的塘头价在20～26元/斤，在广州等一线城市活鱼价格卖35～40元/斤，比早年间每斤两三百元的“天价”便宜一大截。  

靠什么打破“看天吃饭” 

良种解决了“有没有”，良法决定“稳不稳”。从苗种到商品鱼，一条石斑鱼游到餐桌还有多少关口要过？  

石斑鱼从两厘米“白苗”长到一斤半商品规格需要约8个月时间。幼苗期正是病害高发、存活率最低的“鬼门关”。业内普遍反映，“全行业白苗成活率低得惊人，一场水质波动就可能全军覆没”。  

如何让石斑鱼苗顺利长大，成为业界的共性难题。  

在南湾水产工厂化循环水育苗车间，几十个干净的水泥池内，石斑鱼苗正随着水流游动“锻炼”。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水泥池，却藏着鱼苗提升存活率的小秘密。  

“我们的苗场运用了新型保温池体材料（海容模块）、源水多级净化、全循环水生产、智能化监控等设计，可实现节能减排、高产高效、全年稳定生产等目标。”南湾水产经理陈飞介绍。  

为了让石斑鱼苗“住”得更舒适，南湾水产联合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南海水产研究所、中山大学等国家级科研机构，自研一套分级序批式优质苗种培育系统，实现从受精卵孵化到商品苗供应的全流程标准化管控。  

“比如，我们用植物精油解决了鱼苗应激、肠道健康等方面的难题，还运用中药麻醉低损运输减少了转池的损耗。”陈飞介绍，如今南湾水产自育苗的小苗存活率达四五成，养成大苗后存活率超九成。  

如今，越来越多实验室搬到养殖一线，让科技红利下沉到田间地头。  

在大沟镇众富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众富合作社”）基地孵化车间，呈现不同深浅绿色的锥形瓶整齐摆放。仔细看，可以看到跳动的细小轮虫，而这正是鱼苗的开口饵料。养出清洁、合适尺寸的轮虫曾经是鱼苗养殖路上的“拦路虎”。  

在众富合作社创始人冯春晓的回忆里，早年间大家都是往塘底倒鸡粪“养”轮虫，养出来的轮虫普遍个头大、不干净，用这样的轮虫去喂养鱼苗成活率不到三成。  

2023年8月，中国农技协广东阳东石斑鱼科技小院在众富合作社挂牌成立。由地方科协配套专项资源，同时广东海洋大学师生组成的科研团队常驻养殖一线，定向攻克石斑鱼杂交苗种开口饵料优化、水质调控等技术转化难题。  

“科技小院带来的洁净培育技术，将轮虫培育密度从每毫升两三百只提升到8000至1.2万只。同时，培育的卵囊藻让水质更加稳定。这样一来，鱼苗的存活率提高到七八成。”冯春晓介绍，科技小院不仅让鱼苗“吃得上”还让水质“稳得住”。  

在改变“看天吃饭”传统生产方式的同时，石斑鱼产业规模也迎来了跨越式增长。  

南湾水产、众富合作社所在的大沟镇，位于入海口咸淡水交汇处，是石斑鱼养殖的“理想沃土”。作为粤西地区水产养殖重镇，大沟镇石斑鱼养殖面积6000余亩，年产成鱼3万吨、鱼苗孵化约7亿尾，实现全产业链产值约18亿元。  

自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以来，阳江市支持本地龙头企业联合中山大学、广东海洋大学、南海水产研究所等高校及科研院所搭建科研平台，引入科技特派员和驻企科研团队，为石斑鱼杂交育种、良种选育提供定场地配套支持。    

何为“海上新广东”  

让老百姓“吃得起”，也要让弯腰养鱼人“过得好”。几年前，阳东区养殖户梁春光加入众富合作社，在合作社的带领下转养起了300亩石斑鱼，“合作社通过开展技术培训提高我们的养殖水平，降低了养殖成本”。  

这些年，众富合作社通过“合作社+基地+农户+销售”联农带农模式，直接或间接带动800户农户增收致富，年均户增收近2万元。  

众富合作社正是广东石斑鱼产业发展壮大的生动缩影。近年来，广东加快打造“海上新广东”，持续唱响“海上牧歌”，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蓝色动力”。  

作为海洋大省，广东水产品总产量、渔业产值、水产养殖产量、海水鱼养殖产量等渔业主要指标居全国首位。数据显示，2025年广东海洋生产总值达2.04万亿元，占全国海洋生产总值的18.6%，连续31年位居全国首位。  

全国每3条金鲳鱼中就有1条‌产自湛江，全国‌每10条海鲈鱼约有7条产自珠海，南美白对虾占全国总产量近四成居全国第一,在国内率先突破硇洲族大黄鱼、巴浪鱼、黄金鲹等人工繁育技术……广东海洋渔业创下多个“率先”和“第一”。  

2024年11月，《广东省现代化海洋牧场发展总体规划（2024—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出台，这是全国首个现代化海洋牧场发展总体规划。  

《规划》明确提出，到2035年，全面建成“粤海粮仓”，海洋渔业国际影响力显著增强。全省年海水养殖总产量达到620万吨，海产品加工率达45%，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海洋渔业强省。  

深加工向来是产业发展的“增值引擎”。当前，“一条鱼”仍要向微笑曲线的两端突围。  

产业要真正做大必须走出“活鲜消费”的单一场景。在刘晓春看来，从种业振兴到海洋牧场，石斑鱼产业的前半程已经跑通，后半程则要不断开拓产品销售渠道和方式，丰富产品形式和结构，打造产品区域品牌。  

以阳东区为例，当前该区依托“漠阳味道”“阳江海鲜”等区域品牌，同步布局石斑鱼冷链仓储、加工、物流配套，打通“陆海接力”的产销链路，降低活鱼运输损耗与流通成本，通过全链条规模提升转型后的综合收益。  

未来，如何让“一条鱼”从微笑曲线的底部游向两端，成为广东海洋渔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答题”。

记者观察

“莫名其妙”的广东实践：

县域特色产业怎样“长”出来  

“莫名其妙”是“义乌发展经验”的核心启示之一：不是被动接受资源禀赋限制，而是主动塑造发展空间。在义乌的发展历程中，始终贯穿着因地制宜的方法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县域都有自身的资源禀赋，盲目跟风注定难以成功。义乌的成功，得益于对自身条件的深刻认知，最终将小商品做成大产业。  

对照“义乌发展经验”，广东如何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探索走出符合自身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5月7日，广东省委常委会召开会议，认真传达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义乌发展经验”作出的重要指示精神。会议指出，要突出因地制宜，走好走实各展所长、各具特色的县域发展之路，坚持立足自身、扬长避短，坚持宜工则工、宜农则农、宜商则商、宜游则游，找准主攻方向，做大做强县域特色经济和支柱产业，以特色化、差异化发展塑造竞争优势。

把发展的主动权交给县里。广东许多叫得响的县域产业，起步时并无资源禀赋。以石斑鱼产业为例，广东从最难的种业破题，用近20年培育出国家级新品种，让一尾石斑鱼从酒楼游上百姓餐桌。  

新赛道不是等资源掉下来，而是主动“看见”。在广东，类似“莫名其妙”的发展经验反复上演—韶关翁源从一株台湾兰苗起步成为“中国兰花第一县”、梅州兴宁把“小鸽子”做成“大产业”、全国每3颗菠萝就有1颗产自湛江徐闻……  

看似“莫名其妙”的广东实践，背后的发展都有着相似性——主动选择、做大细分领域、延长产业链条。未来，县域特色产业要不断“长”出来，靠的依然是抓住“莫名其妙”的机遇。

网编：李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