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舞台上的“创新范式”

广东文艺界正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坚守意识形态高地的同时，用极具地域特色的审美语言，让红色血脉在年轻一代中“活”起来

◎《南方》杂志记者／李梦醒   发自广州

◎本文责编／张蓓蕾

新时代红色文艺创作如何摆脱概念化、符号化的窠臼，真正做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这是当前文艺战线面临的一道时代考题。近年来，广东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文化思想，紧扣“出精品、出人才、出效益”目标，在红色题材的舞台转化上展现出鲜明的“岭南辨识度”。从欧阳山文学经典《三家巷》的当代重构，到足尖之上《旗帜》的革命浪漫主义表达……广东文艺界正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坚守意识形态高地的同时，用极具地域特色的审美语言，让红色血脉在年轻一代中“活”起来。

话剧上演“双城记”

1959年8月，欧阳山的《三家巷》在《羊城晚报·花地》开始连载。田海蓝（欧阳山外孙女）后来回忆：“每到下午三四点，广州的书亭和报摊前总是排起长龙，许多人等着抢购刚送到的报纸，一睹为快。”这部被誉为“广东社会百科全书”的长篇小说，2024年被广州文化发展集团及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搬上舞台。

把一部“社会百科全书”搬上舞台话剧，第一个难题是取舍。四次获得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华剧作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的编剧唐栋最终选择了沙基惨案、省港大罢工、广州起义三个节点，周家（工人）、陈家（买办）、何家（官僚地主）三户的坐标未动，周炳、区桃的青年线保留。但真正让这部戏“立”起来的，是唐栋在剧本里埋的一个特殊角色—欧阳山本人。

“当欧阳山先生与其笔下的灵魂人物周炳进行思想交流时，展现方式更加合理和贴切，观众看到作家的内心与他笔下主人公的内心是相通的，这次交流让周炳进一步得到成长。”广州话剧艺术中心一级演员欧阳山扮演者王钰涵说。欧阳山一角作为叙述者登场，坐在石凳上与百年前的三家巷青年隔空对话—这种“作者返场”的结构，把1959年的笔、2024年的台、1925年的巷，三层时间叠在一起。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副总经理、国家一级演员孙亚军表示：“走进剧场，不仅能感受到其中的岭南地域特色，还能真切体会到《三家巷》中每个人物、每个家庭的命运轨迹，这也启示我们在面对人生抉择时应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仅如此，除了广州大剧院首演、珠三角巡演、2025年5月庆祝中华全国总工会成立100周年劳模专场，创作团队还在海珠大戏院升级推出70分钟沉浸式互动驻场版，并把情景演出搬进第一次全国劳动大会旧址—历史场景与舞台同址共振。2026年6月，国家艺术基金巡演启程，意味着这部“广州IP”要从珠三角走出去了。

《向南，向北》是一部首次正面表现香港达德学院的舞台作品。达德学院的师生名录、课程表、地下交通线等史料被深度挖掘出来，成为创作团队精雕细磨的底气。1946年，达德学院由民主人士在港创办，1949年被港英当局查封，三年间汇聚了一批北上参与新政协筹备的进步青年，是中共港澳工作与“北上”叙事里常被提及却少有舞台化的一段历史。

这台戏由广州话剧团主抓，在青年导演刘昊看来，“年轻人的抉择、他们身上焕发的真情，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刘昊希望，能够用真实的生命质感感染观众，让年轻有力量的角色更加鲜活地呈现在舞台上。

足尖上的广州起义

作为国内首部以1927年广州起义为题材的原创芭蕾舞剧，《旗帜》由广州芭蕾舞剧院出品，团长邹罡任艺术总监兼制作人，原文化部艺术司司长于平任编剧，国家一级导演王舸任总编导，赵汝蘅（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得主）任艺术顾问，于2021年7月1日首演。可以看出，《旗帜》的配置很高，艺术呈现效果也极佳，不仅取得中国舞蹈专业最高成就专家奖第十三届荷花奖舞剧奖殊荣，还获得第四届全国青少年文化精品优秀作品、第十三届全国舞蹈展演优秀剧目、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等荣誉，并列入国家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

但《旗帜》真正有意义的不是配置，而是它处理“芭蕾”和“起义”艺术语言冲突的过程。芭蕾是足尖上的贵族艺术，广州起义是裤脚卷到小腿的工人暴动，如何将二者自然结合？主创团队选择把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焊在一起：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切换，把家国情怀背后的亲情、爱情、友情先挖出来，再从儿女情长的离愁别绪，升华为慷慨激昂的家国情怀。

“成功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融为一体，以芭蕾的舞蹈语汇抒发炙热的革命情怀，运用时空交错穿插的叙述手法，用心用情塑造英雄群像。”广州芭蕾舞团党总支书记、团长、艺术总监邹罡在领取荷花奖时这样感慨。

作为一部革命历史题材的舞剧作品，要在不足两小时的时间里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又要把人物关系交代清楚、让戏剧冲突集中爆发，非常具有挑战性。在邹罡看来，《旗帜》的舞蹈艺术语言的规范性和创新性是剧目不断在全国巡演、取得优秀口碑的关键。《旗帜》继承了芭蕾艺术的动作规范，又融入大量中国元素，将西方芭蕾造型本土化，发展和呈现出一套充分展现时代特征和民族特征的肢体造型。比如将抬担架等动作编成群舞，融入剧情，生动地再现了战争的场面，而且能够让观众在芭蕾艺术美的享受中充分感受战士们的果敢、艰辛和无畏。

从红棉树下到香江渡口

“革命至情能似此，已非吾子是吾师。”作为岭南画派创始人陈树人之子，革命烈士陈复1907年生于广州，15岁在《向导》上发表《实行革命运动，打倒一切军阀》一文，18岁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并加入中国共产党，25岁在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部长任上英勇就义。陈树人哀悼儿子的《哭子复》诗八首里这样一句，成为话剧《陈复》的情感锚点。

话剧《陈复》不断引起关注的路径是特别的：从20分钟短剧《哭子复》到五幕年代大戏，话剧《陈复》在“边演边改、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中，历经数十稿剧本打磨、多次专家研讨会、多版本舞台呈现，从街巷走到剧场，在3.0版迎来艺术质变的高峰，引发不少观众“二刷三刷”。《陈复》3.0版不仅将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美学精髓融入戏剧语言，打造出一场视觉与精神的双重盛宴，更在叙事笔墨上突出聚焦陈复与父亲陈树人“志在复兴”与“家国两难”的思想碰撞，将陈复25年人生历程中的三次重要抉择—坚定入党、穗城赴义、冒死出门，串联成震撼人心的命运交响曲。情感、理想的不断交织与追问，成为观众们的催泪弹。

“在创作时，不希望塑造脸谱化的人物，而是抓住故事和情感，通过亲情、爱情和战友情，塑造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可亲可敬、有情怀且接地气的彭湃。”我国著名编剧、词作家、南方歌舞团出品的《红流澎湃》编剧游暐之曾在采访中如此表达。正如《红流澎湃》中，咏叹调与咏叙调相结合，流畅的曲风和歌词，推动了情节的起承转合。这正是创作者想呈现的“作品完整性”，而并非歌曲联唱。

把这几部戏摞在一起看，广东这轮红色舞台的大致格局也浮现出来：这些作品都摈弃了说教式的表现，以情感和理想、时代与生活的多重呈现来处理红色题材，岭南的风土、方言、画派、民歌，不再是红色叙事的“背景板”，而是成了叙事本身的语言。并且由此，在一次次演绎和互动中，呈现出创作和运营、传播的新思路、新角度。这不仅是艺术创作方法论的一次深刻迭代，更是主流价值“借船出海”、实现有效传播的生动实践。

当红棉在舞台上盛开、在观众心中扎根，广东的红色文艺便真正完成了从“高原”向“高峰”的攀登，为新时代的岭南文化版图添上了最为厚重的一抹亮色。

网编：李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