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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有专攻——人大代表述职的广东探索

2019-02-25 来源:南方杂志 作者:杨洋

  

  ◎《南方》杂志记者∕杨洋 发自广州、江门、阳江

  ◎本文责编∕王宏旺

  2018年8月21日,江门市蓬江区时任区长李欣立回到潮连街道原选区向选民述职,成为全省首位以人大代表身份向选民述职的县区领导。6天之后,时任蓬江区委书记温伟文在第60选区,向现场90名选民述职。江门的做法,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

  《南方》杂志记者调查发现,我省21个地级以上市中有20个曾组织县乡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活动。江门的区领导向选民面对面述职、深圳市人大代表向区人大代表述职、阳春动真格罢免4名人大代表……“述”有专攻,我省多地在探索人大代表述职方面,有各自的创新和突破。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扩大人民有序政治参与,保证人民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协商、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为县乡代表述职提供扎实的法律依据。我省从2018年起连续三年开展“推进县乡人大工作年”工作,县乡两级人大健全代表述职制度写入指导意见的“金十条”,各地有益探索推动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与时俱进。

  不一样的“考场”

  在述职现场,选民对时任区长李欣立毫不客气,对江门人才岛的提问“三连发”着实犀利:“人才岛对潮连未来的发展有什么影响?”“5年投入280亿元,钱怎么筹措到位?”“征地拆迁如何保障集体经济和村民利益?”

  李欣立对人才岛做过深入调研,对选民的问题一一接住,给予满意的回答。虽然如此,选民对人才岛的关注和提问,还是让他感受很深,他对《南方》杂志记者说:“通过听取选民的意见和建议,我体会到他们对我的工作、对我区未来的发展寄予厚望,这鞭策着我不断改进工作方式方法,不断加强与选民的联系。”

  6天之后,时任蓬江区委书记温伟文也走上“考场”。选民关心的问题从基层党建到教育,温伟文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位代表对江门蓬江产业转移工业园的更名问题进行了提问。他当即做了解释,省决定把江沙示范园区、滨江新城产业园区的名字统一规范为江门蓬江产业转移工业园,目的就是把整个园区的开发建设提升到全省的格局上,更好地对接省产业转移政策,进一步激发园区的发展活力,不断做精做强。选民朱峰对这次“面对面”述职点赞,温伟文等代表也以高满意度通过了评议。

  温伟文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回想,这是他成为人大代表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向选民述职:“既感到很激动,也倍感压力,就好像一场考试,虽然通过了这场考试,但是依然不能放松,还要继续担当作为、履职尽责。”

  人大代表述职此前在省内并不鲜见,江门市蓬江区四套班子主要领导以代表身份向选民述职,在全省具有首创性。蓬江区人大常委会主任赵全坦言,这项工作试水之前,大家也曾有过担心,会不会成为“歌颂会”或者“批斗会”?2018年7月,区人大将推进工作的想法报请区委同意之后,在规则设计和选民发动上做了不少工作,最后活动效果颇为不错,成为选民对代表有效监督、互动的一次考评。

  截至目前,该区已有60多名党政领导干部代表进行了述职评议,基本实现区、镇人大代表述职评议全覆盖。

  功夫在平时

  “我们做老师的考学生考多了,这次要接受选民的打分。这是个无法临时抱佛脚的考试,平时就必须做足功课。”2018年10月的一个上午,江门市蓬江区人大代表、江门市农林小学副校长邓怀玉,刚参加完教育战线的一次调研活动,把履职记录上传到“蓬江人大之家”的网络平台。她在2018年底前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向选民述职。

  蓬江区人大常委会教科文卫工委主任李国新参与了首轮的代表述职。他深知这场“考试”考的可不是台面功夫,平时与选民的联系尤为重要。

  述职前一个月,他到选区所在的侧贤社区进行例行调研。选民向他反映社区里有人养了十多只狗,狗吠扰民;民宅里做餐饮业油烟刺鼻;还有人反映路面一块石头凸起影响交通。李国新以代表身份约见环保等部门,交办政府相关部门协调解决。

  述职会上,有选民提了养狗问题,李国新很快予以回应。选民也认得他常为社区里的琐事奔走,多项工作在协调中,打分也很给力。

  李欣立台上述职背后是扎实的平时功夫。他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介绍,2018年以来参加代表活动9次,接访走访区人大代表70多人次、选民100多人次,慰问困难群众40多人次,此外还到社区人大代表工作站接访选民听取意见。

  一位选民说,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了解到一名区人大代表和区长的工作,有助于多角度、多层次地认识和理解人大代表和区政府的工作。这段话给李欣立留下深刻的印象。

  有赞也有弹。部分代表也收到选民的“不满意”票,有选民现场提出:“这个代表虽然在我们选区,但是没怎么见过面,所以投了‘不满意’票。”被指出的代表也当即表示,将认真改正,多到选区调研,多跟选民面对面交流。

  “因为面对面述职的直接性、即时性,更容易让代表履职中存在的问题暴露出来,才更能够让人大代表接受考验、心生敬畏。”广东省委党校行政学教研部主任陈家刚分析,人大代表述职工作考验的是平时功夫,省内多地实践都“不走过场、不流于形式”,实实在在地反映问题。

  无怪乎邓怀玉说这是一场无法临时抱佛脚的考试,只有“平时功夫”做扎实了,才有底气面对选民的考验。

  多点开花

  江门市蓬江区的这次代表述职引起社会广泛关注,而实际上在全省范围内看,代表述职已经有20年的工作实践。

  《南方》杂志记者从省人大常委会选联工委了解到,最早在1999年,广州市花都区就在个别镇试行人大代表向原选区选民述职活动。目前全省除了个别地级市外,广州、深圳等20个地级以上市所辖部分县乡人大,都探索组织了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活动。

  从法律和相关规定上看,县乡一级人大在推进相关工作上是有相应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以下简称《代表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由选民直接选举的代表应当以多种形式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2015年中共中央转发《中共全国人大常委会党组关于加强县乡人大工作和建设的若干意见》中明确要求:“健全代表述职制度,组织县乡人大代表定期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回答选民询问,接受选民监督。”

  华东政法大学副教授严行健分析认为,人大代表述职的方向应该是基层化、定期化、普遍化。这就对县乡人大代表述职的机制建设提出要求,目前一些地方已经摸索出特色经验。

  河源紫金县注重科学设计评议环节。该县在2010年制定了《紫金县人民代表大会述职评议办法》,对代表述职评议活动的内容、程序、实施等进行了规定,要求选民评议述职代表,要坚持实事求是、客观公正、依法办事的选择,采取集中评议与分组评议、“面对面”评议与“背靠背”评议、评议与询问相结合等形式进行。

  阳江阳春市2007年制定了《阳春市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办法》,该市人大在机制建设上,尤其注意做好“下半篇”文章。述职完毕之后,工作并非就此结束。根据《阳春市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办法》,阳春市人大建立跟踪督办机制,一方面安排专人记录整理评议意见并及时反馈给述职代表,另一方面要求述职评议代表在当年度内将整改情况以书面形式报镇人大备案,同时适时反馈给选民代表。2007年以来,阳春共有4名代表在述职评议中被评为不称职,被选民罢免或停止代表职务。

  “述职是载体,履职才是目的。通过推进述职工作,代表履职能力也进一步增强。”阳春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主任叶广洪介绍,2016—2018年,阳春市人大代表共提出议案和建议、批评、意见291件,问题已解决或基本解决的262件,占90%,解决率同比增加10%;因目前条件限制或其他原因暂未能解决的29件,占10%,未解决率同比减少10%。

  2013年深圳首试“市人大代表向区人大代表述职”,述职内容包括出席市人代会,参加市、区人大常委会组织的各类活动情况、履职尽责情况,与选举单位及人民群众联系情况等。深圳市人大福田联组第一组26名市人大代表,口头述职的“满意”和“基本满意”率达到了69.91%~99.04%的区间,部分代表得到1~31张不等的“不满意”票。

  鼓励县乡积极探索

  中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对“推进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理论和实践创新”作出要求。2018年以来,我省人大将连续三年开展“推进县乡人大工作年”“县级人大健全代表述职制度”“乡镇组织代表定期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写入“规定动作”。借着这个东风,各地县乡人大代表“面对面”述职出现诸多新的突破,开始“从无到有”“从部分到全面”的探索。

  2018年11月上旬,清远阳山县13个乡镇首次开展镇级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活动。这是该县在县级代表述职评议工作多年实践基础上,首次将该活动延伸到镇级层面。

  阳山太平镇人大代表李万安在接受选民考核发言中提到:“担任镇人大代表以来,帮助群众解决了太平牛乸冲饮水问题,让自来水工程恢复通水。”杜步镇人大代表唐素娥自我分析:“平时深入群众,掌握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认真收集整理问题,我提交的《关于尽快促进杜步新大桥通车的建议》《关于安装村道路灯方便群众出行》等建议得到上级部门重视。”

  选民直言,实实在在做了工作的代表,面对群众就能很淡定,而拿不出‘干货’的代表,必然会有压力。阳山县35名镇代表参加述职评议活动,400多名选民参加无记名投票测评,人大代表优秀率为90.1%。

  400多公里以外的阳江阳西县,2018年的县、镇代表向选民述职工作安排在第四季度进行。2018年11月,已完成代表述职工作的有沙扒和溪头2个镇,其余6个镇都已做出方案,正在实施中。

  阳西县人大介绍,根据市人大常委会要求,县人大常委会把代表向选民述职定为每年必须开展的工作,每年都要确定部分县、镇人大代表向选区选民进行口头述职,其余代表进行书面述职。2017年沙扒镇开展人大代表述职评议试点,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后,2018年阳西全县铺开此项工作。

  2018年7月,东莞将大朗、塘厦作为试点,抽取20%左右的市人大代表在所属选区开展述职,向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现在两个试点的工作已经完毕,黄江、中堂、大岭山、莞城、茶山、寮步等镇街,也将陆续开展代表述职活动。东莞市人大常委会将代表述职工作列入“八项探索”工作的重点之一。

  省人大常委会选联工委相关负责人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表示,开展人大代表向选民述职并接受评议,是新形势下加强和改进代表工作,促进代表更认真地履行职责,更好发挥人大代表作用的有效措施,应鼓励各地建立健全代表向选民述职制度,积极探索县乡代表向选民报告履职情况的方式方法,形成定期化的机制。

  重要引述

  扩大人民有序政治参与,保证人民依法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协商、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

  推动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与时俱进。坚持人民主体地位,推进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理论和实践创新,发挥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根本政治制度作用。

  ——《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由选民直接选举的代表应当以多种方式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第四十五条

  健全代表述职制度,组织县乡人大代表定期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回答选民询问,接受选民监督。

  ——2015年中共中央转发《中共全国人大常委会党组关于加强县乡人大工作和建设的若干意见》

  县级人大工作规范包括“健全代表述职制度”,乡镇人大工作规范包括“组织代表定期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建立代表履职档案,并逐步向社会公开”。

  ——2018年,省人大常委会出台《关于开展“推进县乡人大工作年”的指导意见》

 

  让人大代表接受人民检阅

  代表,顾名思义,是受委托者。

  代表做得好不好,关键是经不经得起委托者的检阅。

  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各级人大代表是受选民委托去行使国家权力。行使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取和反映选民的意见和要求?做了哪些工作?效果如何?接受委托的人应该向委托人报告,接受委托人的监督,这样才能真正体现“人民选我当代表,我当代表为人民”的精神。

  然而在实际政治生活中,有的人民群众对于自己的代表并不了解。江门蓬江有选民笑称,以前以为人大代表就是“走访选民握握手,听听报告拍拍手,选举表决举举手,大会闭幕挥挥手”。蓬江区人大代表、时任区长李欣立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也坦言,部分选民对于人大代表平时都做了些什么工作、政府平时又在重点推进什么工作不是很清楚。更有选民对长期没见过一面的代表投了“不满意”票。

  从十九大“扩大人民有序政治参与”的论述,到全面深化改革“推动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与时俱进”的要求,再从《代表法》到全国人大对于县乡人大工作的具体意见,都在致力增强人大制度的“人民性”和“代表性”。“面对面”述职是其中一个大胆的尝试。

  “面对面”述职可以提高人大代表的“人民性”。华东政法大学副教授严行健分析,代表联系群众的核心在于联系,直接联系具有间接联系所不具备的优势。《代表法》规定县乡人大代表应当以多种方式向原选区选民报告履职情况,对具体的方式没有做出明确指定,书面报告、“晒”履职记录等方式也是述职,但这些都不及双方面对面沟通来得直接。县乡人大都采取直接选举的形式,跟人民群众的联系最为紧密,在这个层级的人大代表中开展“面对面”述职,有群众基础和制度支撑。

  广东省委党校行政学教研部主任陈家刚也认为,“面对面”述职有很强的现场体验性,对人大代表和直接选举他们的选民来说,都更具实践意义和教育意义;“面对面”述职应该成为常态,书面述职应该只在特殊情况下适用。

  “面对面”述职还可以增强人大代表的“代表性”。这是个双向的过程。一方面是代表感受到人民的监督和鞭策,代表人民的使命感更强。目前实行了“面对面”述职的地区,对代表都形成倒逼压力和动力,客观上推进了履职工作的深入进行。另一方面是人民更加信任代表,看得见人、闻得见声,选民的民主参与意识增强,更愿意把真实的情况以平和的方式交付给代表。代表与选民形成合力,有助于地方发展落实民主科学决策。

  人大代表代表人民,不仅是代表人民行礼如仪,仰观宏大政治命题,更重要是让政治回归民本、泽被民生。只有代表经得起人民“面对面”的检阅,不负人民重托,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网编:卢志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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