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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难兴邦

2019-07-15 来源:南方杂志 作者:许博渊

  

  一个民族要复兴,最根本的力量在哪里?犹太人的例子告诉我们,在文化之中

  ◎许博渊(新华社高级编辑)

  ◎本文责编∕蒋玉

  我国古人说,多难兴邦,这话最生动地应在了犹太人身上。纵观这个民族的前世今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是苦难成就了犹太人。

  吃尽没有祖国的苦头

  犹太人命中注定不得安生,因为他们生活的迦南地,即今巴勒斯坦,乃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721年,亚述帝国攻陷以色列国首都撒玛利亚,历19个国王的以色列国灭亡,10个部落从此消失在历史之中。公元前585年,新巴比伦帝国的尼布甲尼撒王又灭掉了南部的犹太王国,王室及臣民被虏到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公元135年,罗马帝国为了一劳永逸地镇压犹太人起义,一把火烧掉了耶路撒冷,还用牛将其犁为耕地。几十万居民被屠杀,剩下的悉数被驱逐出巴勒斯坦。从此,犹太人成为没有家园的民族,直到1948年以色列国建立。在将近2000年的漫长岁月里,犹太人到处受歧视、受欺凌、被屠杀,地位和古印度的贱民毫无二致。欧洲没有一个国家不反犹。罗马教会大力宣传,犹太人是上帝唾弃的民族,犹太人因此人见人厌。欺负犹太人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他们在哪个国家都处于少数,背后又没有一个国家做靠山。他们不得拥有土地,不得经商,不得从事手工业。他们先是被关在隔离区里,后来是关在集中营里。希特勒更把事情推到了极端,他要消灭犹太人。自1933年希特勒上台到1945年纳粹覆灭,约600万犹太人被屠杀,占全世界犹太人口的三分之一。

  犹太人吃尽了没有祖国的苦头。犹太历史学家阿巴·埃班说:“希特勒把他们变成了民族主义者。他们对自己说,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国家,他们600万同胞才被残酷地杀害了。”这个苦难的民族中,没有一个人会说出“一听见国歌就想呕”这样的混账话。他们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以便遮风避雨。一旦有了国家,他们就拼着命地呵护她,一定要做到最好、最强。

  他们是一些心高气傲的人,不建立国家则已,要建立就要建立一流的国家。犹太学者赫歇尔说,犹太人“为了做一个正常人,他必须是一个高尚的人;为了做人,他必须不仅仅是一个人;为了成为一个民族,犹太人必须不仅仅是一个民族”。1948年,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国家,而且果真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国家。如今,以色列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4万美元,约是中东土豪沙特阿拉伯的两倍。

  橙子上的国家广告

  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国家仅仅见其物而未见其国。那是1974年,伊朗首都德黑兰举行第七届亚运会,新华社派出了一个阵容强大的报道组。我当时正在阿富汗,被抽调至德黑兰。我在德黑兰市场上买了一些橙子,不经意间在橙皮上看到一个印着“以色列”字样的火印。再看其他橙子,每一个都有。我好生奇怪:这是为什么?是广告?却没有说是什么公司的产品。再一想,我明白了,这是为整个国家做广告呢!一个严重缺水的国家,居然能出口水果,本身就是一种宣传。

  我真正见到这个国家要在20多年以后。1997年,应以色列政府的邀请,我和几家报纸的同行访问了以色列。全国记协要我做团长,我在飞机上就请《工人日报》的伙计出任代表团秘书长,一路上我做了个甩手掌柜,优哉游哉。在以色列,我们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从加利利湖到戈兰高地,东南西北走了一个遍,虽说是走马观花,心里却很满足。这一个谜一样的国家,得以一睹其真容总是一件幸事。

  20多年前,我品尝了以色列的橙子。这一次,我在一个基布兹的蔬菜大棚里吃到了各种颜色的西红柿。那西红柿秧和我的人一样高,硕果累累,煞是可爱。主人随手摘了几个要我们品尝,说不需要洗,绝对干净。我一尝,西红柿味儿非常浓烈,说明是绿色种植。基布兹是以色列独有的农业合作社,先是按需分配,后来改按劳分配,我们去看时,已经实行公司化管理,且并不再限于农业,也从事其他行业了。

  在戈兰高地,我看到荒山上栽满了树,每一棵树的周围都围上了角铁,根部都有一根细细的塑料管,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我问为什么要用角铁围起来。陪同的人告诉我,为了防止山羊啃噬。我抬头一看,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遥遥在望。这块高地是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中被以色列收入囊中的,看样子他们这是要吞并呢!再过十年二十年,这里就是一片森林了,后人将难以想象往昔童山濯濯的荒凉景象。

  在以色列,无论是居民区,还是大学、研究所,或者工业园区,无不花团锦簇,生机勃勃。在魏茨曼研究所,我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些遮天蔽日的大树,心灵受到了震撼。主人告诉我们,早年犹太移民在此地定居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不毛之地!现在,以色列科学家们像他们的前辈爱因斯坦一样,在这里孜孜不倦地工作着,把这么一个弹丸之国推到了世界科技的前沿。

  “田角捐”与不捡的麦穗

  以色列是怎样在强敌环伺的恶劣环境中立足并发展壮大的?原因要从犹太文化中寻找。

  数千年来,犹太人不管处境多么悲惨,不管别人多么讨厌他们,欺压他们,他们自己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自轻自贱,而是保持着充分的自信。他们坚信,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被选出来担当大任的,目前的苦难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上帝会来拯救他们,会让他们回到巴勒斯坦这块“流着奶和蜜”的“上帝应许之地”。外界的压迫越大,他们的信念越坚定。因为,只有信念能支撑他们活下去。

  外界的压迫使他们内部更加团结,窝里斗之类的事情,在世界各地的犹太社团中闻所未闻。分歧自然难免,比如是同化到其他民族之中,还是坚守自己的文化传统?是在非洲某地建国,还是坚持回到祖宗生活的地方?但分歧归分歧,遇事依然抱成一团。1948年5月14日,根据联合国决议,英国结束对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英国国旗徐徐降下。下午4时,以色列国就宣布建立。然而第二天,即5月15日,埃及、约旦、叙利亚、黎巴嫩和伊拉克5个阿拉伯国家的军队即对这个新生的国家发动了进攻,第一次中东战争打响。其时以色列没有一门大炮,没有一辆坦克,形势十分危急。梅厄夫人立刻飞往美国,从美国犹太人那里募集到5000万美元,购买了一批军备。1949年2月,以色列胜利了,占领了6700平方公里土地。

  犹太人这种抱团精神来自其文化。按照犹太教《圣经》,农民收割庄稼时,四角的庄稼不能收割,要留给穷人,这叫“田角捐”。收割时掉下的麦穗也不可以捡,要留给穷人。

  智慧任何人都抢不走

  历史上,欧洲的犹太人一次次被掠夺,许多人一夜之间身无分文,露宿街头。为了活命,他们必须掌握保命的本领。每一个犹太孩子的母亲都会问他,如果房子着火了,你会带什么东西逃跑?如果孩子回答是钱或者钻石之类,母亲就会启发他,问道:有一种宝贝,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气味,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如果孩子答不上来,母亲会告诉他,是智慧,因为智慧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学者在犹太人中间的地位非常高。其他国家往往崇拜帝王将相达官贵人,我国古代也有“九儒十丐”之说,读书人如果不能做官,那就什么都不是。犹太人却把学者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一个精通犹太法典的学者,连税都可以不交。有一句犹太格言是这么说的:“即使变卖所有家当,使女儿能嫁给一个学者也值得;为娶学者的女儿为妻,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明于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占世界人口0.3%的犹太人却拿走了全世界迄今为止30%的诺贝尔奖。

  犹太人的理财技能独步全球,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格林斯潘和金融大鳄索罗斯的大名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都是犹太人。可是好多人并不知道,犹太人的这个天赋也是恶劣的生存环境逼出来的。在中世纪的欧洲,基督教禁止教徒放债,而现实生活中又需要这一行当,于是犹太人乘虚而入。而且,理财也是他们的传统。《圣经》里就有多处关于借贷的训诫,如“不得取走借债人家里的磨石、常穿的衣服、寡妇的牛等作抵押物,更不许沦人为奴”。另一本犹太圣典《塔木德》里也有许多关于钱的论述,如“人体依心而存在,心则依靠钱包而生存”。传统与环境合拍,成就了犹太人的理财天赋。

  行文至此,我们要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民族要复兴,最根本的力量在哪里?犹太人的例子告诉我们,在文化之中。这个文化当然是优秀文化。我中华民族有5000年灿烂的文化,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我们不能抱文化虚无主义的态度对待她,更不能蹂躏她、践踏她。我们万不能把老祖宗好的东西都丢掉了,却保留一些糟粕,同时从别人那里捡来一些破烂当作宝贝装饰自己。

  文化是一种素质,一种秉性,一种习惯,表现在举手投足的细节之中。如果不注意,未必能发现。

  我准备以一件小事作为本文的结束。1997年我们访问以色列之前,以色列驻华大使曾在大使馆约见我们。大使是一位女士,不失女性的细致。会见结束时,她告诉我们,以色利即将进入雨季,别忘了带一把雨伞。我听后暗自吃惊,心想,我在国内国外到处出差,什么时候带过雨伞?可转念一想,不觉心生敬意,这正是以色列人的严谨之处,钉是钉,铆是铆,他们可以提供食宿,却不能在必要时送一把雨伞。

网编:卢志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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